本报记者 庞慧敏 本报通讯员 蒋少萱
“太可怕了！我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大的水！”7月7日上午，站在自己满是淤泥的院子里向记者说这句话时，78岁的广西壮族自治区横州市校椅镇六蓝村村民黄秀英因为情绪激动，双手也跟着微微颤抖着。
“那么大的水”出现在此前一天的上午。受今年第10号台风“美莎克”引起的持续极端强降雨影响，横州六蓝水库坝体出现缺口，大量洪水向下游倾泻，席卷包括六蓝村在内的数个村庄。
降雨不止发生在横州。广西气象局统计显示，7月3日至5日，全区共有61个气象站降雨量突破所在县（区）历史纪录。南宁、贵港多座水库发生险情，部分乡镇被洪水围困，城区出现严重内涝，造成较大范围内群众受灾。
7月6日晚间，因强度减弱，“美莎克”被停止编号，但它对正常生活造成的影响，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消除。
7月6日，在广西横州市校椅镇，救援人员使用橡皮艇转移受灾群众。新华社记者 曹祎铭 摄
洪水漫过茉莉花田
这个季节，抵达横州境内，扑鼻而来的就是茉莉花香——进城大道两侧都是大片花田，此时正是开花的时候，细小的白色花朵已缀满枝头。
横州是茉莉花的重要产地，在城区内，四处可见印有“全球10朵茉莉花，6朵来自广西横州”“世界茉莉花之乡”等字样的广告招牌。
在六蓝水库下游不足百米的六蓝村，全村人都种茉莉花。洪水过境，许多花田遭了殃，黄秀英家门前那几亩也没能幸免。记者抵达时，她手指的那片区域除了浑黄的水面，什么都看不到，“今年的收成全泡汤了”。
黄秀英的家位于六蓝村147号，是距离水库缺口最近的民房。7月6日上午大约八九点时，她听到村委会主任农春雷在外面不停地大喊“快跑啊”，便什么都顾不上拿，跟着大家跑到了附近的山上。没过多久，不远处传来“轰”的一声巨响，黄秀英看到洪水从水库缺口翻滚着冲了出来，“水浪有两三层楼高，一眨眼就把我的家淹了”。
等到水势渐缓，黄秀英再回到家里，一切都变了样。上了锁的大门被水冲开，一楼的饭桌、冰箱、灶具等物品全部被水卷走。房屋一侧的院墙是用厚实的岩石砌成的，也被冲垮了。黄秀英一边在屋前屋后来回走着，一边絮絮念叨着遭受的损失：她养的15只鸡鸭连笼子一起消失不见；洪水盖过门前的鱼塘，100多条鱼不知去向；院子里一棵长了十多年的芒果树连根倒下，那是她平时喜欢闲坐的地方。“存折、身份证都没了，我连一件衣服都找不到了。”说到这里，黄秀英忍不住哭出声来。
此时，在离黄秀英家不远的村道上，农春雷又喊开了：“有车去校椅一中，大家抓紧出发！”洪水过境后，村里停水停电还没有手机信号，村委会正在组织有意愿的村民转移去校椅镇第一初级中学，那是距离村子最近的临时安置点。忙了近24个小时，农春雷没合过眼，也没吃什么东西，面色焦黄、嘴唇干裂。
据农春雷回忆，7月6日一早，发现水库中的水正漫出堤坝，村委会8个人马上分头通知村民避险。前一天村里已经停电，广播无法使用，他们只能靠嗓子喊。有的老人行动不便，是靠大家背着或用三轮车拉着转移到高处的。
六蓝村大约有3500位村民，因为时间太紧，村委会工作人员无法挨家挨户通知到位。“有人遇难，还有一些人处于失联状态。”说到这里，农春雷很痛心。
走到村口小卖部，30多岁的老板正挥着铁锹清理屋里的淤泥。糊满泥浆的货架胡乱堆在一角，依稀能看到上面贴着的促销标签。接近屋顶位置的水痕标记着此前洪水到达的高度。老板说，这个小店是家里从他出生时就开始经营的，“现在一点‘幸存’的货物也没有，连卷闸门都被水冲坏了”。
在前往校椅一中安置点的转运车上，记者遇到了六蓝村那苏屯村民韦必恒和他的父母、堂兄弟等一行7人。7月6日上午，听到六蓝水库传来动静，韦必恒赶紧招呼家人往山上跑。“我父母稍微晚了几分钟出门，水就已经冲了过来，很快没到他们胸口的位置。”韦必恒有些后怕地说，幸好父母就近跑到附近村民家的楼上才得以脱险。
韦必恒的家位于地势低洼处，洪水造成的损失很严重，就连停在家门口的面包车也被水冲走了。虽然觉得“很可惜”，但韦必恒也说：“家人都还在就很好了。”
7月7日，在广西横州市校椅一中安置点，志愿者们正合力搬运送来的救灾物资。本报记者 庞慧敏 摄
“终于可以出去了”
7月5日凌晨，“美莎克”自越南广宁省移入我国广西境内，在该区域维持热带风暴以上强度长达26小时，再加上台风与西南季风共同输送大量水汽，由此形成的持续极端强降雨造成了远比往年同级别台风严重的灾害。
7月7日，广西抢险救灾新闻发布会通报，截至当时，全区共有14个设区市63个县区受灾，受灾人口37.5万人；南宁市六蓝水库、云表水库、六旺水库、百合水库等4个水库出现险情，贵港市达开水库、甘道水库、鸡颈水库、凌动水库、石牛水库等5个水库出现险情。
洪水来势凶猛，尽可能保证受灾区域人员生命安全，是最要紧的事。
7月6日，横州市校椅镇、石塘镇等村镇出现大面积被淹、人员被困情况。当晚，武警广西总队南宁支队官兵采取“冲锋舟机动搜救、逐户拉网摸排、分批护送转移”的战术展开救援。
武警张少卿参与了当天的行动。天上一直下着雨，橡皮艇旁是裹挟泥沙奔涌的洪水，不时还有被冲卷的树枝、杂物撞在艇身上。村子里大多断了电，张少卿和战友手里的电筒几乎是夜色中唯一的光亮。
在一栋积水已没过一楼的民房中，张少卿他们将在高处等待救援的村民接上了橡皮艇，其中一位年幼的女童还发着高烧。女童的爷爷很激动，“幸亏你们及时来了，孩子能看上病了”。
一整晚，张少卿身上的衣服已完全湿透，身体也有些麻木了，“但每次把群众安全送出去，听到一声声感谢，又觉得还有力气接着干”。
同样是7月6日晚间，在横州一处野外林地，一位被洪水冲到此处的老人卡在树枝间超过8个小时，随时都有被水流卷走的危险。消防救援人员赶到后，迅速帮老人穿上救生衣并搀扶到橡皮艇上。长时间浸泡在水中，老人体力透支已说不出话，却依然用双手久久合十表达谢意。
自7月7日起，因地势低洼，再加上持续降雨导致周边河水倒灌，位于贵港市港北区的广西物流职业技术学院出现严重内涝，前期经橡皮艇撤离部分人员后，仍有6000余名师生被困。7月8日下午，根据应急管理部调派指令，中国安能集团专业救援力量携带动力舟桥等大型装备前往该校转移被困人员。
7月9日上午10点多，经过约35分钟航行，一艘自带动力、一次性可运载人数超500人的应急动力舟桥抵达广西物流职业技术学院宿舍区。与此同时，在楼顶等候的学生中响起了欢呼声。
“远远看到‘救援航母’来了，大家都很激动。”19岁的韦诚毅登上动力舟桥后，紧张了好几天的心放松了下来。“终于可以出去了。”他说等到了安全区域，首先要给父母报平安，然后“找个地方好好洗个澡”。
7月7日，在广西横州市校椅一中安置点，一名转移到这里的女孩领取到了凉席等生活物资。本报记者 庞慧敏 摄
“你们来了，我们就安心了”
7月7日上午，六蓝村依然下着雨，在断裂凹凸的村道上和刚刚抢通的县道上，有不少村民扶着老人或抱着孩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也有参与救援的武警官兵、消防指战员、电力通信抢修人员、医务人员、志愿者等在往村子里走。
在当天南宁市第二场防汛救灾新闻发布会上，相关负责人介绍，该市已出动消防救援、公安、卫健等部门人员1343人、救援车辆106台、救援舟艇38艘，开展应急救援、秩序维护、卫生防疫工作；中国安能集团南宁公司出动140名专业人员、30台工程车辆，负责病险水库、堤防加固等抢险任务。同时，各类社会应急救援队伍也快速集结，配合开展搜救转移等工作。
34岁的梁思林是中国安能集团救援队伍中的一员。7月6日下午他开着一辆红色皮卡车抵达横州后，“不知道进出了六蓝村多少回”，一直忙到第二天凌晨三四点才停下来短暂休息。
进村的时候，梁思林的车上载着救援人员、救援设备和食物，出村的时候载着搭便车的村民。几趟下来，村民们对那辆红色皮卡已很熟悉，一看到它出现在村口，就有人热情挥手，也有人对梁思林说：“你们来了，我们就安心了。”在村里的青壮年则自发与梁思林的队友一起清除进村道路上的石块、树木等障碍物，并将四处运来的各类应急物资送至六蓝村所在的镇龙乡政府，以供统一调配。
除了“专业人员”，六蓝村里还来了许多志愿者。
洪灾发生后，横州立即进入战时抢险救灾状态，来自各行各业的近7500名党员分别下沉至多个受灾严重的村落和安置点。根据安排，7月7日早上9点，横州市高级中学的老师覃显振和同事们乘坐大巴车抵达六蓝村。他们的主要任务是帮助清理村民家中和村道上的淤泥。
中午，覃显振清扫至村民农卓渺家时，在满是泥浆的一楼堂屋，发现墙上挂着一串奖章。仔细看过后，覃显振惊喜地招呼屋外的同事前来“围观”，“这些是横中的奖章，这家孩子是我们学校的优秀学生！”
得知前来支援的是孩子高中学校的老师，农卓渺也很激动。他说孩子当时的毕业照放在楼顶房间里，万幸没有被洪水冲走。
“没想到以这样的方式开展了一次特殊家访。”离开前，覃显振说。
支援，还来自广西之外。受严重内涝影响，贵港市多个小区配电设施被淹，用电中断。7月7日，南方电网贵阳供电局抢险队伍抵达贵港市，第二天即为一处有600户居民的小区提供了应急用电，两天后又恢复了该小区常态化稳定用电。7月8日，河南平顶山慈善总会海豚救援队的“巨无霸”餐车抵达横州，这种餐车一次能满足近千人用餐需求。根据社交平台上的求援信息，来自湖南、广东、四川、重庆等地的桨板爱好者分头赶往广西受灾严重的地市，用桨板运送物资、接送人员。“桨板不大，但能装一点是一点，能帮一个是一个。”一位桨板爱好者说。
7月7日，洪水过境后，广西横州市校椅镇六蓝村村民正在清理街道上的淤泥。 本报记者 庞慧敏 摄
多干一点，多帮一点
韦必恒和家人前往的校椅一中，是此次洪灾后横州市设置的6个临时安置点之一。每个安置点都配备了饮用水、方便食品、被褥、应急照明灯等生活必需物资，保障受灾群众基本生活。
7月7日下午，校椅一中食堂外，装满救援物资的车辆持续驶来，志愿者们排成长队，用手手相传的方式卸载物资。食堂内的一个区域，已经堆放了不少干净的衣物。
“这是学校周围的居民捐赠的。”校椅一中校长韦显辉是这一安置点的负责人。据他介绍，从当天上午11点起，陆续有受灾群众来到学校。他们中一部分人连换洗衣服都来不及从家里带出来，又冷又饿。“我们立刻向周边邻里发起倡议，没想到短短20多分钟，大家送来的衣服就堆得像小山一样。”韦显辉说。
韦显辉就是六蓝村人。这次洪灾，他家的房屋受损也很严重。但韦显辉来不及清理，安顿好年迈的父母后，他就赶紧召集刚放暑假的教师自愿返岗，和志愿者们一起连夜腾空学生宿舍、完成全校消杀、划分安置点功能区域。据估计，校椅一中最多可容纳1700人同时入住。截至7月7日下午4点，已有150余名受灾群众转移到那里。
六蓝村村民禤品显在安置点找到了自己的岳父，“他在这里有吃有住，还能领到牙膏、牙刷、拖鞋等物资”。禤品显说，洪灾发生时，全家只有岳父在村子里，由于通信信号中断，他从7月5日起就与老人失去了联系。后来又听到消息说岳父居住的房屋完全被洪水冲垮了，这让禤品显和家人更加着急。“直到来到安置点看到他一切都好，我才松了一口气。”
在校椅一中存放救援物资的区域，该校初二学生黄慧琳一直在忙碌着。得知学校成为临时安置点，她就约着同伴零晓淇一起赶来做志愿者。两个小姑娘一起分拣物资、折叠整理捐赠衣物、规整堆放物料。黄慧琳还拿出积攒的零花钱，买了矿泉水和方便面送到安置点，“东西不多，尽一点绵薄之力”。
同样想为灾后救援出一份力的还有横州市云表镇中心幼儿园老师韦庆良。7月7日，云表镇福龙村泓伟机动车检测点作为临时安置点之一对外开放，大量物资随即送往云表镇。当天傍晚，韦庆良在社交平台看到横州市青年志愿者协会发布的召集物资搬运志愿者的消息，便赶往物资接收地。“当时现场已来了近200人，我和大家一起忙到第二天凌晨1点，才把所有物资卸载、堆放完毕。”韦庆良说。
韦庆良已在云表镇工作了11年，这次洪水过境，他平时住的地方也被水淹了。虽然自己同样有困难，但并不影响韦庆良连续好几天在镇上参加志愿服务，“我多干一点，灾后恢复的速度就会快一点”。
水退以后
7月9日，雨后放晴。南宁市宾阳县甘棠镇的积水已经退去，留下满地的淤泥。从当天早上5点起，武警广西总队机动支队400余名官兵分成两个区队20个小组，在甘棠镇主要公共区域展开清淤工作。到了下午，镇上主干道恢复畅通，大家稍做休息，又继续投入到帮助受灾严重的群众清理屋内淤泥、转运物资的工作中。
在一家茶叶店，面对满目狼藉，老板韦秀兰一脸愁容，此前她被洪水困在店铺2楼两天两夜，身心俱疲。官兵们的到来，让她一下有了精神，情绪也激动起来。韦秀兰的儿子也是武警，洪水发生后母子俩还没联系过。看到和儿子年龄相仿的武警战士帮着清理店铺，韦秀兰感觉“就像儿子回来了一样”。
与甘棠镇一样，目前，广西多个因“美莎克”受灾的地区正在加快推动清淤消杀、道路抢修、恢复供电供水等工作。7月12日，记者从该自治区财政厅获悉，自治区财政再次预拨2亿元，重点支持灾情较重的南宁、贵港两市妥善安置受灾群众、保障群众基本生活、开展受灾地区抢修恢复等工作，帮助灾区尽快恢复正常生产生活秩序。此前，广西已累计向南宁、贵港、防城港、钦州等重灾区拨款2.16亿元。
“美莎克”造成的后续影响依然存在。广西水文中心提供的信息显示，7月10日8时，全区仍有郁江、浔江及西江等16条河流19个站超警0.04米至4.31米。郁江贵港水文站水位43.21米，超警2.01米；西江梧州水文站水位20.13米，超警1.63米。
广西地质环境监测站总工程师刘小明在接受采访时表示，台风可能引起的次生灾害不容忽视。广西北部、中部、南部地区地质环境条件复杂，岩土体风化程度较高，容易引发地质灾害。当前需加强山区切坡建房、工程场区、临建宿舍、施工道路等区域的隐患排查与风险防范。
位于横州的六蓝水库和云表水库均建于1958年，坝体都是均质土坝。据南宁市水利局相关负责人介绍，六蓝水库水位已降到大坝基岩以下,水库缺口和流量基本稳定。目前专业设计部门正开展溃口洪灾稳定性评估，为后续临时加固措施制定技术方案。下游河道淤积疏浚同步推进，提升行洪能力，为将持续到10月的主汛期做好准备。此外，云表水库的水位已基本降到死水位，如果上游不再有较大来水，水库对下游淹没区的影响将趋于稳定。
7月7日中午，黄秀英的家人回到了六蓝村，大家商量后，决定不去安置点。虽然从家里的阳台还能清晰看到六蓝水库破损的坝体，但一家人已经开始清理房屋、开火做饭，希望尽快回到正常的生活。
（应采访对象要求，黄秀英、韦诚毅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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