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来自董鸣亭
引
子
一叠厚厚、边缘已微微卷曲泛黄的纸张,静静躺在我的面前。那不是普通的文件,而是上百张从1998年到二十一世纪初的股票交易交割单。我的手指拂过这些纸片,铅印的数字与姓名已有些模糊,纸张因年岁久远而散发出特有的、略带潮湿的气味。先生在一旁,同样感慨道:“这都是历史的见证。现在全是无声的电子交易,这种有体温、有笔迹的实体记忆,太珍贵了。”
我们决定把这些交易交割单,捐给中国证券博物馆,供后人了解我们这一代人与股票的恩怨。那是一个时代金融脉搏开始剧烈跳动的初音,是无数普通家庭命运齿轮就此咬合与转动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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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激流与孤舟:
卖房炒股者的豪赌
在上海,这座中国最现代的都市肌理之下,一直涌动着两股塑造一切、也牵动一切的巨大力量:一个是虚拟莫测、令人心跳加速的股票;另一个是坚实沉重、关乎安身立命的房子。它们如同城市命运的双轮,滚滚向前,载着千万个家庭的悲欢、梦想与抉择,驶向荣耀或失落的未知之境。
2014年的风,是从深圳的创业板先吹起来的,但很快,就席卷了黄浦江两岸。那时,在上海杨浦区一个略显陈旧的工人新村家里,我的朋友、52岁的赵建国正对着电脑屏幕,眉头紧锁,指尖烟雾缭绕。他原是国营纺织厂的技术科副科长,厂子改制后,那份对待精密机器般的认真与固执,便全数转移到了股市的K线图上。他深信,股市波动背后有一套可掌握的“技术语言”,而他,即将破译它。
起初的胜利是甜美的。十万积蓄,半年时间,在“一带一路”和“互联网+”的概念浪潮里,竟滚成了三十万。
妻子提醒他,见好就收,给读大学的女儿攒点实在的。但赵建国听不进了。在QQ群里,每天都是别人翻倍的截图;电梯里,邻居讨论的不是菜价,而是“杠杆”和“回调”。
一种巨大的、金色的眩晕感攫住了他。他摊开自己手绘的、布满复杂波浪与趋势线的图纸,对妻子说:“你看,这是百年一遇的大浪。我们把房子抵押了,就做这一波,做完,咱们换到虹口的新楼盘去,有电梯,给圆圆做婚房。”我们都是出生在虹口的,动迁后才离开。他心里总想着,这次要凭本事搬回去。
赵建国那套老房子,是单位分的,虽旧,却盛放着女儿从出生到离家所有的记忆。夫妻之间的争吵是剧烈的。但赵建国以技术人员的笃定,压过了妻子所有关于风险的恐惧。
2015年春天,房子抵押出的两百万,连同之前的盈利,像一支庞大的舰队,全数驶入那片名为“牛市”的沸腾之海。
接下来的日子,是赵建国人生中最高光的段落。账户数字每日跳涨,他说话的声音都洪亮了几分。家里饭桌上出现了帝王蟹,他给妻子买了从未问津的名牌包,给女儿换了最新的手机。他感觉自己不是赌徒,而是一位终于验证了伟大公式的科学家,一位驾驶巨轮征服财富海洋的船长。他精心计算的“技术指标”,仿佛成了点石成金的神谕。
然而,海上的天气,变得比任何指标都更快。2015年6月,那片金色海洋的颜色开始诡异地转变。起初的下跌,被群友称为“千金难买牛回头”,赵建国不仅未逃,反而用最后的信用加了仓。他坚信自己的图表。但随后,巨浪滔天。连续不断的千股跌停,让市场瞬间失去了流动性,也抽干了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强平通知到来时,他的舰队已几乎全军覆没。抵押房产换来的两百万,只剩下不到八十万的残骸。
银行收走房子的过程,安静得像一场默剧。
一家人搬进出租屋的那天,女儿默默收起了那只崭新的手机。妻子不再争吵,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赵建国最痛苦的,并非财富的蒸发,而是他信仰体系的彻底崩塌——那套他引以为傲的、理性的技术分析,在非理性的狂潮面前,碎得一文不值。他后来开过网约车,送过外卖,挣来的钱一半用于偿还剩余的债务。
他再也没碰过股票。那些画满神圣波浪的图纸,后来被妻子用来垫了出租屋总是渗水的窗台。
他以为卖掉了砖瓦,就能买入一个金光璀璨的未来;最终却发现,自己赎回的,是一张漫长的、关于“失去”的罚单。他输掉的不仅是一场赌博,更是作为丈夫和父亲,为家庭航船掌舵的尊严与资格。
02
基石与阶梯:
炒股买房者的远见
就在赵建国于牛市狂热中抵押房产的同一个春天,在浦东联洋社区一个明亮宽敞的客厅里,我同事的女儿、48岁的周敏华正用计算器核对着另一组数字。她是外资企业的财务总监,数字是她的母语,风险控制是她的本能。她的财富故事,开端远比赵建国早。
1992年,上海发行股票认购证。还是小会计的周敏华,顶着家人“投机倒把”的质疑,用三个月工资买了十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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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签卖出后,她赚到了相当于五年薪水的钱。这笔“横财”如何处理?
年轻的周敏华做出了影响一生的选择:她没有再投入那个令人眩晕的股市,而是骑着自行车,把浦东尚未开发的区域跑了个遍。最终,她在金桥一片蛙声的农田旁,买下了一套两居室。
她的逻辑清晰至极:“股票是‘活络铜钿’,今天在你口袋,明天就可能飞走;房子是‘实墩墩’的砖头,看得见摸得着,还能收租。”
从此,“股市获利,楼市沉淀”成了她铁律般的准则。
2005年股改,她嗅到机会,潜心研究后购入一批优质蓝筹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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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牛市巅峰,身边同事纷纷谈论“万点不是梦”时,她已冷静地分批抛售,获利丰厚。这笔钱流向何处?她全款买下了联洋这套品质公寓,改善了全家人的居住环境。
2014-2015年的牛市,她同样参与,却设定了严格的纪律,并在市场最疯狂的五月全身而退,将利润转化为女儿海外留学城市的一套小公寓首付。
周敏华的家,就像一个精致的财富指挥所。书房墙上,并排贴着上海城市总体规划图与历年股市、楼市的走势曲线图。她的笔记本,左边是某只股票的市盈率分析与买入理由,右边对应的,则是某个楼盘的地段评估与租金回报计算。对她而言,股市是“狩猎场”,需要敏锐、果决和纪律;楼市则是“根据地”,讲究选址、深耕与传承。
她最大的成就感,并非来自证券账户里跳跃的数字,而是来自房产证那沉甸甸的质感,以及地图上那几个被自己用股市收获“标记”下的坐标点——那是一个清晰、扎实、步步为营的财富阶梯。
然而,周敏华的智慧也带有深刻的时代印记。家庭聚会时,她向刚工作、为房价焦虑的侄女传授心得,侄女却苦笑:“阿姨,您的第一桶金(认购证),是历史;您的第一次抄底(浦东房产),是时代。我们现在面对的,是早已站满了人的、高耸入云的悬崖。”
周敏华的成功无法被简单复制,她那一套精密的计算模型,在房价基数与收入差距截然不同的今天,其入口已然关闭。她的阶梯,是用时代的机遇做横梁,用个人的精明做卯榫。如今,阶梯仍在,但第一级已高悬入云。
03
双轮驱动的城市:
一部庞大的金融剧本
赵建国的悲剧与周敏华的喜剧,看似是个体选择的偶然,实则共同演绎了上海这部庞大金融机器的运行剧本。在这座城市,股市与楼市,早已构成一台高效运转的“财富转换器”与“阶层筛选器”。
首先是资本的环形流动。每一轮大的牛市,本质上都是一次全社会范围的财富动员与再分配。
激昂的赚钱效应,吸引着像赵建国这样的市民,将储蓄、乃至毕生积蓄凝结的房产,作为门票投入资本盛宴。当股市创造的“虚拟财富”膨胀到极致,聪明的资本便开始寻找“安全垫”。于是,如周敏华般的资金大规模撤退,涌入楼市,成为推高这座寸土寸金之城资产价格的重要力量。而房价的上涨,又反过来给无数家庭带来“纸面富贵”,增强了他们的消费信心与投资胆魄,甚至可以通过房产抵押获得更多信贷,重新进入市场……如此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这台机器的转速,始终被一只无形而有力的手调节着——那是政策的方向盘。
从浦东开发开放的世纪蓝图,到房贷利率的细微起伏;从科创板设立的创新召唤,到“房住不炒”的坚定定调,每一次宏观政策的脉动,都如涟漪般扩散,最终化为千万个“赵建国”与“周敏华”账户数字的跳动与家庭决策的悲欢。
这座城市里的人,或许是全国最关心货币政策、最会计算LPR与理财产品利差、最能理解“杠杆”双刃剑特性的市民。茶余饭后的谈资,从张家长李家短,悄然变成了“美联储加息”与“学区房新政”。这种深入骨髓的“金融人格”,是城市特质赋予个体的烙印,也是在惊涛骇浪中求存不得不掌握的生存技能。
04
尘归尘,土归土,
与记忆长存
夜深了,我坐在书桌前,那叠交割单在台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晕。先生递来一杯温开水,我们又一次翻看。那些曾让我们心跳加速的代码与价格,如今安静如博物馆橱窗里的文物。
他指着一张单子:“这支,套了我整整一年。”我点头:“可那天你回来,我们吃的酒酿圆子,倒比后来赚钱时的那顿大餐,滋味记得更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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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海这场席卷了无数人半生的“双城记”里——这座由股票的虚拟浪潮与房子的沉重基石共同构筑的现代迷宫——最珍贵的领悟,或许并非如何驾驭它们,而是最终看清了它们与生命本身的关系。
股票会退市,公司会消亡,K线图上的波澜壮阔,终将归于时光磁盘里一串冰冷的数据。
房子会老去,社区会变迁,再坚固的钢筋水泥,也逃不过风雨的剥蚀和城市新陈代谢的规划。
这世间的一切有形之物,轰轰烈烈之后,终要遵循那句古老的谶语:尘归尘,土归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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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什么是“不归”的?
是赵建国在财富尽散后,妻子沉默却未离开的相伴;是周敏华在每一次精准计算背后,为家人织就安稳未来的初衷;是我与先生在这些泛黄纸片前,共同举杯时,无需多言的懂得。
这些在金融的狂飙与物质的堆积中,未曾被抵押、也从未被抛售的信任、温情与共同记忆,才是凌驾于所有“双城”之上的、真正的“不朽不动产”。它们无法在交易所挂牌,也无法被评估市值,却是一个家庭穿越经济周期最核心的“抗跌资产”。
尾
声
我将这些交割单放入文件袋,封好。这个动作,仿佛一场小小的仪式。这些即将进入博物馆的纸片,本身也在走向“尘归尘,土归土”的旅程——纸张会继续泛黄、变脆。但它们的意义,因此得以超越自身物质的脆弱。
当它们在博物馆的恒温恒湿柜中沉睡,当未来的参观者透过玻璃打量这些陌生的凭证时,它们所封存的那个时代的集体渴望、个体冒险、家庭悲欢,便将一次次被唤醒,被解读,成为历史记忆的一部分,获得另一种形式的永恒。
所有的喧嚣,终将尘埃落定;所有的选择,终会归于平常。
金融的海啸会过去,楼市的潮汐会平息。
但人性中那些光辉的、温暖的、坚韧的部分,会在每一次“尘归尘,土归土”之后,悄然沉淀下来,成为支撑我们走向下一段旅程的、最坚实的“土”。
这,或许便是我们这番跌宕起伏后,生活最终兑现给我们最平静、也最丰厚的一份 “红利”。
城读特约撰稿人:董鸣亭
作者介绍
上海市作家协会会员,上海老新闻工作者协会会员。著有《上海十八相》《上海十八样》 《上海十八行》 《上海十八恋》《女贞树下LUN--上海老洋房的故事》(与陆伟合作)长篇小说《蓝宝》等著名图书,被读者称为“石库门女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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